在旧金山一个不起眼的工业空间里,机械臂正在笨拙地折叠黑色裤子、试图将衬衫内外翻转,同时熟练地削着西葫芦皮。这并非某个自动化工厂的日常,而是一家名为物理智能(Physical Intelligence)的初创公司正在进行的一场革命性实验——他们正在构建能够理解并执行物理世界通用任务的“机器人大脑”。
“机器人界的ChatGPT”:用通用智能弥补廉价硬件
市场消息显示,这家成立仅两年的公司已获得超过10亿美元融资,估值达到56亿美元,背后站着包括科斯拉创投、红杉资本和Thrive Capital在内的顶级风投机构。更令人惊讶的是,该公司创始人向投资者明确表示:“不提供商业化时间表”。
“可以把它想象成机器人版的ChatGPT,”一位熟悉该公司技术路线的人士解释道。与依赖昂贵定制硬件的传统工业机器人不同,物理智能公司采用售价仅约3500美元的现成机械臂进行训练。核心逻辑在于:卓越的人工智能可以弥补廉价硬件的不足。如果自主生产,其材料成本甚至可降至1000美元以下。
该公司的技术核心是通用机器人基础模型(General-Purpose Robotic Foundation Models)。通过部署在仓库、家庭甚至测试厨房中的机器人工作站,持续收集真实世界的操作数据,训练模型掌握如抓取、折叠、削皮等基础物理技能。最新行业动态指出,这种“跨具身学习(Cross-Embodiment Learning)”策略意味着,即使未来出现全新的硬件平台,模型已有的知识也能快速迁移,大幅降低新机器人获得自主能力的边际成本。
硅谷老将的“终极赌注”:五年寻觅后的All-in
领导这家公司的是31岁的拉奇·格鲁姆(Lachy Groom),这位前Stripe早期员工在离开支付巨头后,曾作为天使投资人押中了Figma、Notion等明星项目。但投资并非他的终点。“我花了五年时间寻找离开Stripe后该创立的公司,”他在一次交流中透露,“好想法、好时机、好团队——这三者同时出现极其罕见。”
格鲁姆最终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谢尔盖·莱文(Sergey Levine)和斯坦福大学教授切尔西·芬恩(Chelsea Finn)的学术研究中看到了未来。这两位学者在机器人学习领域的前沿工作,加上来自谷歌DeepMind的研究员关·武昂(Quan Vuong)的加入,构成了公司的技术核心团队。
该公司在一份最新文件中披露,其资金主要投向算力资源。“我们能投入工作的资金没有上限,”格鲁姆表示,“总有更多算力可以用于解决这个问题。”这种对长期纯研究的专注,在追求快速回报的硅谷显得颇为另类。
技术路线之争:纯研究派 vs 商业飞轮派
物理智能公司并非唯一追逐通用机器人智能的玩家。这个赛道正迅速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。
- 纯研究路线(物理智能):坚持不受短期商业化干扰,专注于构建最通用的“物理常识”。公司已与物流、杂货乃至街对面的巧克力制造商等少数企业合作测试,但其核心仍是扩大模型的能力边界。
- 商业飞轮路线(以Skild AI为代表):总部位于匹兹堡的Skild AI成立于2023年,本月刚以140亿美元估值融资14亿美元。该公司已将其“全能体”Skild Brain投入商业部署,声称去年仅在几个月内就在安防、仓储和制造领域创造了3000万美元收入。
Skild AI甚至公开批评竞争对手,认为许多“机器人基础模型”只是伪装下的视觉-语言模型,缺乏“真正的物理常识”,因为它们过度依赖互联网规模的预训练,而非基于物理的仿真和真实机器人数据。
“这是一个相当尖锐的哲学分歧,”一位行业分析师评论道,“一方赌注商业部署会形成数据飞轮,另一方赌注抵制短期商业化能产生更优越的通用智能。谁‘更正确’需要多年才能见分晓。”
硬件挑战与长期愿景:机器人普及的真正瓶颈
尽管软件和算法进步神速,硬件仍是机器人普及的最大挑战。“硬件真的很难,”格鲁姆坦言,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比软件公司困难得多。”硬件会损坏、交付缓慢、安全考量复杂化所有测试。
该公司目前约有80名员工,计划“尽可能缓慢地”增长。团队最初制定了5-10年的技术路线图,但在第18个月时就已全部突破。这种速度反映了基础模型领域指数级的技术进步。
物理智能公司正在测试其“任何平台,任何任务”的方法。关·武昂声称,在某些情况下,他们的系统已经足够好,可以开始勾选那些今天就能实现自动化的任务清单。成功表面积已经足够大,足以启动商业化探索。
行业影响与未来展望:通用机器人AI的临界点
通用机器人智能的竞赛,本质上是在复刻三年前大语言模型(LLM)走过的道路:先建立强大的基础模型,再在其上构建 specialized 应用。如果成功,这将彻底改变从家庭服务、工业制造到物流仓储的每一个物理操作领域。
然而,质疑声同样存在:人们真的需要机器人在厨房削蔬菜吗?安全如何保障?家庭宠物会对机械入侵者作何反应?投入的巨额时间和资金是否解决了足够大的问题,还是创造了新问题?
硅谷的风险投资模式正在经历一场豪赌。投资者给予像格鲁姆这样的团队极大的信任和资金空间,即使没有明确的商业化路径、没有时间表、甚至不确定到达时市场会是什么样子。历史表明,这种赌注并不总是成功,但当它成功时,往往能证明之前所有失败尝试的价值。
“我们与那些在这个问题上工作了数十年的人合作,他们相信时机终于成熟了,”格鲁姆表示,“这就是我需要知道的一切。”在旧金山那个混凝土空间里,裤子仍未完全叠好,衬衫依然顽固地正面朝外,西葫芦皮继续堆积——但背后的通用智能模型,正在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学习着物理世界的法则。